每個人都和家人團聚在家中,街上景色看來卻是一片漆黑。
記得燈熄的那一刻,孩子之中燃起的一陣興奮感,期待著隔天可能可以不用上學。這些幼稚的國小生絲毫無法體會,颱風放假在家實際上的意義。
只能以蠟燭照明的夜裡,我在房間的大床上,以客廳沙發的墊子蓋了一個雙人房。墊子做床,真正的床做房間,那晚我就和弟弟兩人在「房間」裡頭玩耍,房東房客似的。
後來和爸媽在客廳,意外撞到了沙發因墊子被奪而未受遮蔽的木頭部分。
那個床上,我曾因恐懼而失眠。
我恐懼食人族和死亡
,母親說服我我們住的陸地之上沒有食人族以哄我入眠。
事實上,我們住的鬼島上,反而充斥了其他令人心底發寒的殺人犯;
並且死亡,
並不會如同食人族,被海洋所隔離。
那個床上,我曾因鼻塞而失眠。母親放了一包衛生紙在我的床頭,說我可以把擤過鼻涕的衛生紙揉成團,丟在地上,明天早上我們再一起收拾。
木頭地板上遍佈的衛生紙團,看似街道嘉年華的喧囂過境、又似雪地大戰時我儲積的武力。在那樣的景色中闔上眼,一早它們卻被一掃而空。
那個記錄了我的恐懼的房子裡,同樣記錄了我的困惑。
記得我當時怎麼也不理解,為什麼父親會為了我答不出這個問題「一個學期有幾次段考?」而勃然大怒。甚至因而罰我一個人在家背九九乘法表,
我永遠記得那空盪盪的屋子裡,一個人背誦不明其意的數字組合,等著享樂的他人回來檢視我悲淒夜晚換得的滿腹不理解。
顛簸造次搬來到這個屋簷底下,當時的我,不是很喜歡進入一個新的環境。
身為轉學生,「融入」在我就讀的那個年級和那所學校,難如登天。
新環境中有
自私的小孩、有
自以為是的小孩、有
沒有腦袋徒有拳頭的小孩、有
受人歡迎但卻難以親近的小孩。
這些小孩已有各自所屬的圈圈,並且對於外來者相當不以為然乃至排斥,因為新成員會破壞原有的平衡,除非將他們安置在比自己低下的位階。
不懂得自己鑽進那個既有的、為我這種「插入者」預留好的低位階的我,只有受排擠和冷落在一旁的命運。
在那個我除了朝會集合和放學其他時候幾乎不會離座的位子上,
我被嘲諷、我的文具書本被踐踏被像球一樣傳來傳去,
他們喜歡看我驚慌失措的追逐著我的東西。
我開始抗拒上學,
週間的早晨,起床之後的每一個動作我都著迷似的
反覆、
拖延,
只為了晚點抵達那個我每天受困其中的地獄。
母親無力的在門外催促那個刷牙刷了近半小時的我,而
我卻依然像被催眠了一般,
認真的刷著我的牙、
洗著我的手,
潔癖似的檢查這些清潔動作的成果,
然後吹毛求疵的找到重複的理由
——「不潔」。
但事實上我並未受那高標準所困擾,也未感覺到「不潔」感。
在那個浴室裡,
我板起藝術家的氣質心無旁騖的工作著,
但那營造出的自適只是為了躲避消極逃避在心裡的無助,以及幫助我假裝沒聽見門外母親的苦口婆心。
母親很少這麼在意我在學校的表現,她相信孩子需要學會自律,因此她很少干涉孩子的學業表現,直到她發現自己必須介入...例如當時不懂得一學期有幾次段考的我、例如幾年後沒有心好好考高中的我弟。
此時我母親這麼在意我的蓄意遲到,是因為當時我的班導師——一個脾氣強硬的老女人——已經為此找我媽到學校談過話了。母親最討厭被訓話以及小孩的表現讓她感到丟臉。那個兇巴巴的女老師,只認為這是一個沒教好的小孩,無法適應正常校園生活。
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樣的正常校園生活驅使著我逃避。
除了難以適應的校園環境,我也感受到父母親的生活壓力,住在每月要五萬元租金的房子裡,每個月還要面對跋扈惡劣的房東太太,我學會了憤世嫉俗。
記得在那張斑痕遍佈的木頭書桌前,我在翻開的作業簿上擱著看了千百遍的漫畫。幻想著使用各種不同的神奇道具為自己帶來資產,滿足無盡的物質慾望。
小時候消耗量最大的文具是膠帶,必備的物品是剪刀、鉛筆和廢紙。
我會將所欲之物,電視上看到的廣告商品、郵寄傳單上的項目、同學新買的東西、見聞過的流行電子產品、孩子們喜愛的輪子類玩具...,
將各部位以鉛筆設計、
剪下、
原子筆正式的輪廓各細節、
以膠帶連接、
最後以膠帶「護貝」,延長其壽命。
最重點的步驟,
是在「護貝」之後,怎麼玩這些紙玩具。
怎麼運用想像力在紙作品的能力以及它能力的極限上補足,怎麼讓它成為一個
幻想的驅殼、想像的引線,
拼圖般契合我對此物的一切憧憬。
說來其實也只是苦中作樂。
對一個羨慕同學的新東西,而又在他們炫耀之時,心裡百般貶低對方的人品的一個八歲兒童。
據為己有對她來說應該具有相當合理的自我正當化。
當然我並不尋覓藉口和否認罪行。
把新取得的心愛的美麗藍色墊板由窗欄那菱形的空隙塞出去,
看它緩緩飄落冷清後巷。
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
八歲的女孩心碎的趴在窗口。
然而日後卻是另一個毫無警戒疏失導致罪行被母親發現,跪著流淚認錯時,腦中浮現的是翠藍色的鱗片,
浮光沈入海底的畫面。
活過適應期之後,我並沒有比較不孤單。沒有年齡相仿的朋友,我坐在母親的衣櫃前,
兩面可以自由旋開的衣櫃門上各是一大片鏡子,我將兩面鏡子夾九十度,
得到三個與自己相像的朋友。
右手邊這位隨著我的成長日益理性,雖然當時已體會她的冷靜。
左手邊這位自信親切,總掛著意氣風發的笑容,與她的談話總為我充飽了曾洩去的勇氣。
對面那位抑鬱愛哭,我常在安慰她的當下也撫慰了自己。
她們現在依然存在在我的人生當中。
搬離慶城街之後不久,
脾氣不好的房東太太去世了。
納莉過境之後隔天,
牽著父親的手,走過淹水的街道、被黃黃綠綠的水淹滿了的地下道。當時已屆九歲的孩子應該已經體會到颱風夜摸黑與蠟燭相伴的新鮮感之外的另一個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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