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0月 04, 2009

5th-15th, SEP: 無聲

『聽奥原本不叫聽奥,叫作Deaf World Games,也不隷屬於奥林匹克運動會,直到第十九屆實施前才決議更名為聽障奧運。自羅馬聽奧起,台北是第三個舉辦「聽障奧運」。Deaf World Games創立的初衷是為了打破過去聽障被受歧視的情況,至今逐漸納入「交流、融合、團結」等意義含蓋進入。』



一個無法正常發音的聽障放到人群中,他是與他人孤立的,若有人一聲令下『起步走!』,他將無法從眾;若突然有陣巨響嚇得眾人都提高警覺,他將渾然不知;若有人高聲講了笑話,他將不解於眾人捧腹張口的動作;若眾人以他為眾矢之的,他將只能從眾人的面部觀察到異樣的臉色,從他們的行動感受到不一樣的態度。
這一切都將持續存在,除非,有一天,有人拍拍他的肩,問他怎麼了,理解他的困難,以口語外的方式與他溝通——告訴他大家現在在做什麼、關心他的感受…,這孤立於眾人的界線始被跨越。
這一切都發生於無聲的世界。
我只能猜測,待在這種世界裹頭的感受。假設每個獨立的個人都住在相隔的獨立島嶼上,這可能就像每個島嶼上都架設了電話線還有網路線,唯獨你的小島上漏架了電話線。你的小島乍似孤島。你無法隨意撥話給隨便一個島嶼,使用網路線也只是瀏覽別人在做些什麼,得有比較親近的朋友的msn帳號才能與人即時溝通,想完整地表達信息看來你可以試著架設電報線。但不一定其他島嶼也有架電報線,並且懂得判讀摩斯密碼。

我時常臆想,把自己放在聽障者、感覺相連症患者、肢體殘障者心靈創傷者…的角度上,臆測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的不同。如果,如果。如果我失去偵測聲波的能力,我將成為一位後天聽障。語言能力的養成在大約七、八歲以前有一段時期,外在的刺激(聆聽與模仿。在我們的語言學習中擔當要角,若外在的刺激被剝奪,而時期已過,機會之窗就已經關起。這時候再多再強烈的驅策都無法引出已遲到的語言,因為原本應該發展成語言區的神經元去做別的事了,並且不可回逆,就算發聲器官都正常仍無法言語。這是為什麼大部份的聽障人士亦缺乏部份語言能力,發音、咬字…,先天的聽力受損使之無法適當的受到語言發展所需要的刺激。)如果此刻我失去偵測並辨識聲波的能力,我將成為一位後天聽障。像溫智旋一樣,我還是能言語,因為這是我已具備而未被剝奪的,只是不再敢恣意的哼歌,因為我可能聽不見自己是否唱壞了,也不再敢大笑或大聲講話,因為我將無法判斷音量因而無法控制它。但是我還是能和聽人交談,發聲達意,我可以學著讀唇語。在與人溝通的能力未完全消失的情況下,或許我會開始享受身為聽障的迷人之處,寧靜的撫慰。我隨身帶著耳機,上公車或坐在桌前時塞到耳窩裡頭,為的就是隔絕外界的雜音。激情的拉赫曼尼諾夫也好,慵懶的Blunt也好,至少是令我平靜的規律曲調。但其實我冀望的是一個完全寂靜的象限。
最好是連為了對自己說話而提起嗓音都會感到不好意思的那種死寂。死寂之中有我自在的生機。

不必忍受摩托車飛馳而過的惱人聲響、不必被破公車煞車的尖聲嚇得頭皮發麻、不必在路上聽不成熟的孩子高聲談天時三不五時冒出的發語詞,與我無關的嘮叨和謾罵。能一勞永逸地去除這些令人髮指的困擾看來的確十分吸引我,但我不可能全盤考慮到身為聽障的感受,因為我對身邊的雜音有異常強烈的偏惡,因為我不是聽障,所以我的臆想在我看來很誘人,但在這之下我也不免疑慮,如果我從此再也聽不見,我是否能與對Take That往後的新作的好奇心安然共處? 我是否捨得放棄Lett會不時拿一些可愛的旋律來驚喜我的喜悅,是否能忍受沒有新的曲調進入。
還不是聽障的我,擔心的不是無能於與常人的溝通。

△懂的,一個眼神一個笑容就足夠;不懂的,反覆的問答後,該變質的都變質,不該消失的也都消失了。

一直到九月十二號,我才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地來到我家斜對面的台北田徑場觀賞聽障奧運,形式上算是參與了,包括在觀眾席上揮舞著高舉的手為選手喝采。
事實上我永遠是個局外人。那天下公車後看到一個身著橘色POLO衫的聽奧志工,漂亮的衣服上多了一些奇異筆的字跡。這些志工在這曇花一現的十天之前就開始為此耗費時間,相信他們也得到相對的收穫,看著那些簽名字跡,想像一群同甘共苦了一段不長也不短的時間的人,聚在一個愉快的句點中享受旅程中最後一個晚霞。陶醉於胸中滿脹了期許、回憶和成就感的飽實,像吃了頓大餐後腆著大肚子般的通體舒暢。
那晚坐車回家也是,整個路口被煙霧籠罩,刹時間我還以為我眼花了,視線所及的畫面晃動模糊。一場慶典就在我的缺席下終結了。但就算我這晚不用花三個多小時擁擠的卡在補習班的座位上,這閉幕對我而言又怎樣呢? 後來不是也看到重播了嗎? 你這個局外人。
就這麼結束了,一場與你無關的慶典。
聽障在社會上是孤立於多數的少數群體。這十天,南京敦化路口,我們這些聽人反倒被蜂湧*而至的選手「稀釋」成為比例上的少數,被孤立了,這路口住著的庸庸碌碌、平凡無奇的聽人。我。
在觀眾群裡頭揮動著高舉的手臂,顯得多麼湊熱鬧。

我難以想像一切結束後,路口抹去了這歡愉的氣氛會多麼難以接受,就算被打著國際手語的聽障包圍看起來像個不會溝通的文盲,卻也快樂,這些路口撞見的面孔是活潑的,一掃這地帶長期的庸俗。
還是隨著那陣壟罩長空的煙飄散了,飄走了。事過境遷,我也脫離了一時間抽離的失落感。

再看看這局外人的角色,事前事後,街道是不一樣了、氣氛是不一樣了,我還是一樣,住在我的孤島上,我一直都活在我的孤島上。觀看海岸的另一頭,煙火放的多璀璨,想見伏佬提攜人來人往的熱鬧景況,其實我什麼都沒看到。心情差就摔一摔手邊的電話,只見它發出陣陣沒用的、惱人的雜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