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3月 31, 2011

午夜

當人們說,「夜晚太美麗,我們這樣子將它睡去實在浪費」時我萬分同意,但我自己本身不是一個慣於流連午夜的人──延後甚至是被剝奪的睡眠實在吞噬體力。
今夜當我寫下「午夜」這兩個字。「午」這個字,我寫到第四個筆劃就寫成了「失」。

當房外的最後一盞燈也熄了,桌前的燈是此時家中唯一的光源,往常同一個屋簷下吵吵鬧鬧的人聲開始進入夢鄉,屋裡似乎還留有人們的回聲,餘震似的在我腦袋裏面搖盪著,這時候的夜晚尚不是我們尋求的那個自在之境。像個品酒之人等待酒入喉腸之後的餘勁,我在等待夜晚醞釀成為一個靜謐的天堂。

當我想到我似乎可以利用今晚此時尚旺盛的體力做些事情,彌補隔日的疲勞可能造成的生產力的下滑,便埋頭於日間似的庸庸碌碌之中。幾小時後這證明了這種轉移注意力的方法就像武陵人誤打誤撞進入了桃花源般,當我在數小時後抬起痠痛的脖子時,聽到了午夜的寧靜。

我渾身疲憊卻毫無睡意,生理與心理形成了最極端的矛盾。連續十幾個小時的清醒與勞動使我的身體感到萬分疲憊,手臂無法被舉起、視線無法聚焦於書本,於是我爬上床。但是我精神的異常。
夜晚的沉靜中,我聽到屋子的鼻息,吸入呼出著空氣,樑柱鬼魅似的蠢動著。我聽到了月光的跫音,當它悄悄的划過我的臉,我的靈敏將這解讀為在我臉上的一陣踐踏。我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越跳越無力的漸慢漸沉漸重。每一聲都好似我在人世間最後一個聽到的聲音一樣遲緩而低沉,引發每一吋肌膚的顫動。
我就這樣等著。等著睡魔或夢魘或某種稱霸黑夜的死神一把攫住我,將我拖入黑暗之中。像彌留之人平靜的等待死亡的降臨。
但夜晚的沉靜是胡思亂想的培養皿。
輾轉於床等待入睡之時,沒有書本、紙筆、網路、朋友能助你將心思的指頭移開那窩藏在心底的潘朵拉寶盒。
我的枕邊失去了睡意的陪伴,床都不成床了,這是一張鑲嵌了一具人體的畫布,畫名叫做「不成人形」。

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坐了起來,抱著膝無聲的嚎啕良久,發覺自己最後的體力與精力隨著淚水迅速的流失,不一會兒就被榨乾了。因此在倒回床上時,頭碰到枕頭之前就失去意識了。

當我寫下「午夜」兩個字,從筆頭流瀉而出的墨水卻拼出「失眠」的字樣。